這是我最後一次看見爸爸下棋,從此我再不想看到他下棋了。 從櫃子裏找到多年放在一旁的象棋,那是姊姊發現的。和我一樣,姊妹和爸爸看來都已多年沒有下象棋了。為了重拾孩提時代的一個家中必備玩意,姊姊竟請爸爸來下一局。正確來說,象棋應是我和爸爸的兒時玩意,而不是和姊姊的。 從孩童時代開始,我便和爸爸下象棋。我甚至不記得我曾經不會下象棋的時間。每天爸爸下班回家,我總會拿起象棋──當時的象棋是經典的紙盒四方包裝、木製棋子的設計,而不是新潮的長方型膠盒的、膠製棋子的。經典的設計下棋子就是反轉也能清楚看到是黑色還是紅色,所以極不適合玩盲棋──我走向爸爸,正式向他下戰書──就像每天的下午一樣。 孩童時代的我是一個不會認輸的人──確切點說,只是不能面對失敗而己。因此每次爸爸在下棋前都要求我輸棋後不要發脾氣,當時的我大方應允,因為每次下棋我都胸有成竹,總認為經過一天的檢討、練習後,我已掌握了勝利的方法。就像每個孩童每天刻版而快樂的童年一樣,我又輸棋了,然後黑起面來,趕快把象棋收拾好,頭也不回退回自己的房間去,背後時而聽到爸爸責備的聲音,說著下次再係咁就唔同我捉棋咁話。 所以當爸爸接受姊姊的挑戰,我便走到他們的旁邊,就像以前在橋底(那是在家附近一個長者聚集的地方,長者們常常會下棋、玩排九等,我就常常站在旁邊,一看就是一個下午)一樣,觀看他們的賽事。賽事當然由姊姊先行:跳馬,然後爸爸走中炮──就像每次和我下棋一樣,都是中炮──為此我曾經努力鑽研,尋求最佳的破解方法。 象棋殘局大全──那是我人生第一本認真鑽研的書。我記憶所及,此書足有兩吋厚,而我可是認認真真由頭一頁看至最后一頁的。此書雖名為殘局大全,其實乃是一本百科全書,由開局佈陣、中局爭先、殘局互博、甚至是一些特別的局面──棄馬爭先局、棄車爭先局、棄雙馬爭先局、讓炮局、讓馬局、甚至讓車局──此書都有所研究,而開局佈陣更是鉅細無遺,由當頭炮、順手炮、單提馬、屏風馬、仙人指路,到巡河炮、象局,甚至夾馬炮局都有詳盡講解。當時為令自己棋力提升(其實終極目標只為戰勝爸爸),我每天上學小息時間便會和另一位同學(碰巧都是姓馬的)爭取最多時間,臨近小息便拿起象棋,衝下學校的有蓋操場,立即開始我們的戰鬥。小息時間其實只有二十分鐘,但仍夠時間讓我們下兩至三局棋,這時我在殘局大全中學到的技巧便可於實戰應用。 直至中學時期,一方面較少機會和其他人下棋(如果當時一到小息便衝下有蓋操場,坐在地上下棋的話,可會結交不到朋友的),另一方面自己不能認輸的性格有所改變,象棋慢慢遠離了我,而我和爸爸的戰鬥亦漸漸和解起來。但有時──多數是在收拾房間之時──我便會拿起殘局大全,再重溫當年曾經過無數次的每一局。 此時爸爸和姊姊的棋局己到中局,和我設想的並不一樣,我以為爸爸應可在中局時便控制大局,以脫手爭先,維持領先局面。但事實是,是次棋局雙方爭持不下,互有損兵折將,唯局面依然緊湊。是姊姊棋力有所增強了嗎?突然,我發現自己已不能像從前般看清棋局局勢,預見往後棋局發展。 自中四開始,我便迷上了下圍棋。和下象棋不一樣,圍棋的每一子都是兵,又都是車,都有同樣的力量,而且在十九乘以十九格的棋盤上,棋局的變化和說是千變萬化、難以預測。為了學習圍棋,我買了十多本有關圍棋的書本,從開局定式的選擇、圍起勢力、中局行子的方向、對殺技巧、收官等的書籍,而每本都認認真真的看過。和象棋不同,圍棋和說是難學難精的,因為每手的選擇實在太多,所以實在亦較難找到對手,就是整間中學但沒有人會下圍棋。 從此,我便由和其他人面對面下棋,改為上網找對手。通常在放學回家後,我便開啟電腦,和其他中學的男生一樣,整天沉迷於電腦世界中。直至中六的某一天,爸爸看到我在網上與人下圍棋,他就像當年我在橋底一樣,在旁邊一直觀看。良久,他指著我下的其中一子,問道:為甚麼要這樣下? 當時,我感到一下子的空虛。我和爸爸的距離已經從不知不覺間越來越遠。正確地說,孩提時代的一切已從我的生活慢慢遠去,十歲的我仍然留在十歲,而現在的我已老去,就像四十五歲的爸爸一樣,已經無可否認地成為歷史。曾經清楚的記憶,一時間變得模糊,甚至是不確定;記憶裏曾發生的一切,是否真實存在過?或只是經過自己主觀的修飾,像隔著一柳輕紗般,變得美麗又幸福? 可我不接受這樣的安排。孩提時代的所有──所有,都應有存在的證明,都可有重拾的方法。現在我正等待著爸爸把和姊姊的棋局完結,然後正式和我,孩提時代的對手,來一場認真的對決。 當我再認真觀看他們的棋局時,姊姊剛下了馬二進三,她的馬正注視著爸爸的士──但是真正注視著的,卻是守在四線姊姊的車,只要下一步爸爸不走士四進五的話,姊姊車四進八便會打士將軍,到時爸爸的帥便無處可逃了。這時爸爸應走士四進五、或士六進五,或車一平七... 但爸爸的眼神並沒有離開姊姊的陣地,他甚至沒有留意姊姊的馬已深入自己陣地。當爸爸再準備進一步的進攻後,姊姊便下了車四進八,打士將軍。此時,爸爸定神看著棋盤,然後對我姊姊笑說:我輸了。我趕快站起來,在眼淚未流出前轉身離開房間,並在痛苦中看清,孩提時代的玩意已向我嚴正宣告:十歲的我,連同我的快樂和悲哀,早已收拾行裝,快步離開了。 |